[转帖]夕阳晚照
许久以前,模糊的河山。
一个秀才双手背于身后,缓缓踱步于崆峒石级之上。我惊诧于我的目光的穿透力,透过厚厚的典籍,不偏不倚地就落在他的身上。其时阁川水在不远的地方静静地流淌,从大禹凿峡之日起,穿越时空,一直流到今天,成了芮河,养育我也养育更多的人。
我不惊动他,你也不要惊动他。一些乳白色的烟雾浮荡在他的周遭,云海沉沉,洞天日暮,一双草履从石级的落叶上踩过,秋,被他走得又深了一层。东望渭州城,似有刀光剑影;侧耳谛听,一片松涛阵阵。
行至一块残破的石壁前,他撩起宽大的袖袍揩了揩石壁,几行诗迹宛在眼前。他的脸弥漫上一种悲凉和沉郁之气。我探首辩识,分明七绝一首,诵之,颇似他之写照:
崆峒山叟笑无语,饱听松声春昼眠,
南越干戈未息肩,五原金鼓又轰天。
恍然,我就在他的身后,竟也是一袭长衫。长衫拂着那种岁月的深沉和古铜色,仿佛刚从古书卷里钻出,被迎头的石头拦截。
残阳勾勒出他的剪影,他瘦若无骨。
冷漠的山风吹过来。
星敲窗棂,夜露霜重,月盈月虚之间,白驹过隙。一个阳光很分明的午后,他突然将棋盘扯落庭前,棋子滑落一地,黄冠道徒面面相觑之时,他早已步出道观,自语道:大势已去,时辰到矣。山门口早有高牙大 ,玄车驷马。两名胡服将军躬身向他而拜。随之,绢丝、锦绣、白银、玉石置于前,光芒四射。
说:宋将张中彦,勇乎?为我金所用。
先生道:食糟啜醴,皆可以醉;果蔬草木,皆可以饱。胡人亮剑,寒气逼人。先生大笑,提笔在墙壁上疾书,白壁随着狂墨乱舞,写罢掷笔向山顶而去,步履之轻快全然不似已近花甲之人。拴在树上的胡马,发出几声诙诙的长嘶,惊飞落在树枝间的山雀。我远望他疾步而去的身影,耳畔仿佛回荡着他不羁的吟诵之声:
陇头十月天露霜,壮士夜挽绿沉枪。
卧闻陇水思故乡,三更起坐泪数行,
我语壮士勉自强,男儿堕地志四方……
烟雾缭绕中,青透的天上,斜挂着一杆“金”字大旗,那旗或是布的或是绸的,斜着刺向青天,带着一股胜利者的倨傲。
夕阳残照,先生独对四壁,三日不进食。
胡人哀而进膳,说:徽钦二帝为我所掳,何不适时顺势,当以宗国公封之。
先生抗节自誓:生为宋人,死为宋鬼,忠臣岂事二主哉?
窗外的树叶又落了一层,旋即为白霜所覆。先生表情愀然,脸色乌青,胡须已然些许花白。先生在想什么,先生又看到了什么。先生看到了,我也看到了,一翩翩少年,
进士,取功名,慷慨俊逸,为崇信文簿,文章气谊无人比肩;先生看到了,我也看到了,徽宗晚年垂意花石,遍搜奇花异石,竭天下以自奉。公署横征暴敛,文簿强志气盛,终无力回天,面对锦屏兴教院叩头乞福之百姓,潸然泪落。时东、西赤城两镇百姓造反,县团、乡团乘火打劫,主簿终弃食邑、绝竹简而去。
先生看到了,我也看到了,出官署的他在瘦瘦的街上勒马徘徊。街两边的商号、店铺依旧破檐低眉、瓦棱青青,先生从此竟为漂泊之人。打马远行,屋檐下那颗生锈的铜铃,也便从此哑然无声。一种似有似无的洞箫之声始终淡淡地响在身后,多年里,其声呜呜然,如怨如愤,如泣如诉,不绝如缕。他一直想回过头去,回头去望绚烂如屏的锦屏山麓,然一豆灯火下,泪濡双目,风雨如晦。
此去经年,学秦人卢敖,隐于崆峒,葛衣而抱琴,躬耕而食,倒也放意肆志。我看到了,先生再也没有看到,先生轻阂双眼,将破碎的山河轻轻关在门外。
似乎一切都结束了。
在芮水两岸,再也找不到他的遗迹。他成了春天的细雨,夏日的凉风,秋季的落叶,严冬的霜雪。大自然沉默不语,信守着忠诚,一段又一段古老、沉重而又血腥的故事不断地演绎,直到今天。
我遍翻古籍,只找到这么一段话:樊处约,崇信人,宋靖国元年辛巳科进士,文章气谊为当时一流。徽宗赵佶搜刮花石纲,激起人民起义,处约隐居崆峒,金人入侵聘他为官,他抗节自誓,绝食而死。
我在文字之外,默默注视着一个秀才沿着崆峒的石级走着,一直走着,风光四时不同,秀才的影子永远那么清 。残阳照着他瘦瘦的身体,瘦若无骨。
我想念那个瘦瘦的秋天,瘦瘦的山河里瘦瘦的书生。
许久以前,叶片一样遗落的梦。